看不見的楓葉
■ 文／華東藏


養老院裡，幾位老人家並排面對面地坐著，
瞧他們向缸中清水細心地撈了撈手，朝空掂起了重量，
空無一物的手裡，彷彿有個看不見的物事抓了又抓。
因為動作是如此地優雅一致，
引起了我的興趣。

「請問您們是在做什麼呢？」
「年輕人啊～你看不見這楓葉的美嗎？
　我們將不同大小的楓葉分類、排好晾乾，裝飾秋意。
　到了冬天，這片火紅將會暖和一室的寒冬呢！」

老人家慈藹地看著我，
我卻驚覺他那空洞的眼神中沒有瞳孔。
原來是位盲人。

奇怪的是，這群老人家有的如談話的是位盲者，卻也不乏明眼之人。
他們手中空空如也，卻煞有其事地用手掂抓著假想楓葉的五瓣，
緩慢卻輕盈地將看不見的楓紅分類到不同的容器之中。

我偷偷在想，是否參訪的是精神病院。

「林醫師您好！」一句深邃如鐘的聲音將我喚醒。
原來是院長跟我打招呼。
我不禁滿懷疑竇，問了院長：
「他們的活動是…？」

院長笑了笑：「你看不見楓葉對不對？」
我一頭霧水，用手無奈地搔了搔頭。
是真的看不到。
「是集體妄想嗎？」我試作科學的解釋。
這是一種集體的催眠方式，廣見於政治圈及宗教界，
利用大眾對於某事件產生心中懷疑不定之時，突然有人把大家所想的說了出來，
一下子大家就開始自我暗示此事為真，到最後，所有人都相信此事確實為真了。

院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，依然是那麼慈祥。
三年前，院裡的一位盲老無意中獲知他的家人再也不會來看他的時候，
開始不吃不喝，準備了卻這殘缺的人生。
釋院長準備了一缸清水在盲老附近，就這麼不停地撈呀撈。
直到有一天，這盲老被忍不住的好奇心激起了說話的意志：
「院長啊～這一個月中，我一直聽到您撈水的水聲，
　這缸中究竟有什麼有趣物事，您一空就在撈它呢？」
「喔！是這樣的。深秋了，楓葉飄下落入了水缸，
　這楓可火紅得緊呢！因為可愛，我撈起分類，預備用它裝飾房間呢。」
「可我怎麼撈都是空的，我看不見，您可教我撈楓的方法呀！」盲老說。
「您要細心體會，這楓好容易溜走，似魚一般難觸難及。
　撈到了，您要掂掂大小，手指靈敏的感受楓瓣的五尖…」
院長細心解說後，就回辦公室了。

過了三週，在辦公室的院長突然聽到外面長廊一聲歡呼。
「我撈到了楓葉！我撈到了楓葉！」是盲老。
釋院長會心地笑一笑，走到盲老跟前：
「您老可不簡單，這麼快就撈到了。
　您可教教其它同伴，讓他們細心分類。到了冬天有了楓紅，我們就不冷啦！」
「好的好的！」盲老那風乾福橘皮的臉上儘露出了孩童光彩。

於是，撈楓活動的教學，就在這偏遠杳無人跡的養老院一堣開辦了起來。

「您要感受這大小厚薄，大的放左邊，小的放右邊…」
有時某甲一遲疑這算大還是小時，
總有某乙能馬上回答：「放這邊吧！這算大的。」

我看著他們有條不紊地分類著我看不見的楓葉，
突然心中有些感受如缸中水波漾動。
他們的傳達，不需要靠眼睛啊！
我看著右手，撈起了缸中一瓢清水，
彎了彎的手指中，
彷彿也感受到了那一片深秋楓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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